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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的夜,漆黑如墨,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要将整个人间压入无尽深渊。长安城西市,白日里车马喧嚣的朱雀大街此刻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冲刷得冷冷清清,只剩下雨水击打青石板的噼啪声,如万千珠玉泼洒,又似鬼魅低语,回荡在空寂无人的长街上。雨势愈发汹涌,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朦胧的水雾,连远处宫墙的琉璃瓦,也只能窥见模糊的剪影。偶尔有几盏被雨打湿的灯笼,在风中摇曳,发出黯淡的光芒,徒增了几分萧索与孤寂。
唯独在一条僻静的小巷口,一方摇摇欲坠的油布棚下,尚有一盏被风雨吹得忽明忽暗的昏黄灯笼,勉强照亮了一个摆着热气腾腾包子的小摊。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妪,弓着腰,戴着顶旧草帽,脸上爬满了皱纹,此刻正缩着脖子,眼神带着一丝倦怠和期盼,盯着雨幕。这等恶劣天气,本不该有人光顾,但生计艰难,她也只能这般苦守。
就在老妪几近绝望之际,雨幕中忽然浮现一道修长而挺拔的身影。那人并未撑伞,任由雨水浇淋。待她走近,灯光勉强勾勒出她的轮廓——一身剪裁合体的玄色劲装,雨水打湿后,紧贴着她匀称的曲线,勾勒出如猎豹般矫健的体态。她头戴一顶宽檐斗笠,边缘垂下的黑纱在雨中轻轻晃动,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唇。雨水顺着斗笠滴落,在她脚下晕开一圈圈深色水痕。
她步履轻盈,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稳与坚定,仿佛这漫天风雨对她而言,不过是寻常。她在小摊前站定,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有身上衣衫湿透后特有的沉重感,以及雨水从她发梢滴落的细微声响。老妪被这突如其来的身影吓了一跳,浑浊的眼珠警惕地转动了一下,待看清来人并非寻常醉汉或歹徒,又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清冷气息,这才稍稍放松了些许。
“包子,怎么卖?”女子开口,声音清冷如玉,带着些许雨夜的湿润,却又低沉有力,不带一丝烟火气。那声音仿佛能穿透这密集的雨帘,直抵人心。
老妪这才看清她的眼睛,深邃如古井,在灯火下偶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仿佛蕴藏着无尽的秘密和故事。她不敢多看,连忙低下头,指了指蒸笼里冒着热气的白面团:“肉馅的,两个铜板一个,素馅的,一个铜板一个。”
女子没有犹豫,从怀中取出一个绣着暗纹的钱袋,动作慢而沉着,仿佛每一步都经过深思熟虑。她修长的手指从钱袋中拈出三枚铜板,放在老妪面前的油腻木板上。铜板与木板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来三个肉馅的。”她道。
老妪连忙应了一声,佝偻着身子,拿起夹子,小心翼翼地从热气腾腾的蒸笼里夹出三个白胖饱满的包子。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与屋外冰冷的雨水形成鲜明对比。那热气也短暂地遮盖了女子脸上的黑纱,让她那份冷冽更添几分模糊的神秘。老妪将包子用一张油纸仔细地包好,递了过去。她的手有些颤抖,不知是因寒冷,还是因为眼前这位神秘莫测的女子。
女子接过包子,指尖的温度似乎能透过油纸,感受到包子的温热。她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立刻食用,只是将包子握在手中,那双深邃的眼眸,透过黑纱,望向雨雾弥漫的远方,不知在思忖着什么。她的姿态,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倦怠,却又透着一股随时可以爆发的强大力量。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在她身上奇妙地融合,构成了一种独特的矛盾美感。
老妪悄悄打量着她,猜测着她的来历。这身行头,这股气度,绝非寻常百姓。怕是江湖上的侠女?或是某个隐秘门派的传人?但她没有佩剑,也没有其他兵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雨水冲刷的黑色雕塑。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在泥泞的地面上打着旋儿。女子忽然动了,她将手中的包子微微抬起,凑到鼻尖,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带着肉香与面香的温暖气息,似乎让她紧绷的肩头稍稍放松了一瞬。她低头,轻轻咬了一口包子,白色的热气在夜色中弥漫开来,被雨水迅速吞噬。她的动作缓慢而优雅,似乎在品尝这世间最珍馐的美味。
雨夜深沉,她吃得极慢,仿佛将所有的纷扰都隔绝在外。当最后一个包子也吃尽,她将油纸团成一团,随意地扔进了摊旁的水沟。她再次抬眸,视线扫过老妪,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怜悯,是感慨,亦或是她自身某种深藏的悲凉?无人得知。
她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告别。然后,她再次融入那茫茫的雨幕之中,步履依旧轻盈而坚定,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只留下小摊前那个微醺的灯笼,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包子余香,与那未曾停歇的雨声,共同编织着这寂寥而又充满故事的雨夜。老妪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直到完全消失在雨雾深处,才颤巍巍地收回目光,捏紧了手中的三枚铜板,心头滋生出一种难言的滋味。她总觉得,今夜,她见证了一个不属于这凡尘的过客,短暂的停留。